“在二十一世纪,物才是上帝,人像工具。”
——声音碎片,送流水
“人为物役”指人类创造的物反过来支配、奴役人类主体的历史现象。它并非AI时代的新患,而是文明演进中反复出现的结构性倒置。从庄子“物物而不物于物”的超越理想,到马克思揭示的资本主义商品拜物教与货币拜物教,再到海德格尔的技术座架与当代金钱对时间、关系、自我的一体量化,人为物役的形态不断抽象化、隐形化与普遍化。金钱成为当代最彻底的“物神”——人们不是在使用金钱,而是被金钱的增殖逻辑所驱动。AI作为人类创造的最强大“物”,既可能将这一千年宿命推向极致,也可能成为真正的解放节点:增强人类、释放时间、暴露逻辑、帮助人类重建“用物而不役于物”的主体性。
一、古代源头:工具关系与超越理想
早期人类社会中,物主要以工具形态存在。石器、农具延伸了人的能力,却也塑造了对物的依赖。农业文明下,土地、季节、工具成为必须顺应的力量,“为物所累”的体验已然出现。
中国先秦思想对此有深刻反思。庄子《山木》篇以大木因“无所可用”而终天年、家鹅因“有用”而被烹的故事,揭示“处乎材与不材之间”的困境。高晓锋等学者进一步分析,“物物而不物于物”中的“物物”可理解为察物、辨物、别物、法物等顺应自然之性的实践,“不物于物”则是从混杂、对待之物中超拔,避免被切割与沉沦,最终进入逍遥境界。这一命题并非简单征服,而是追求超越对待、顺物自然的自由状态——“用心若镜”,与道合一。近期有学者直接将此与AI异化联系,指出庄子智慧可化解AI作为强大“人为之物”可能带来的“物于物”(被物所役使)困境。
管子、荀子的相关表述同样强调“使物”而非“役于物”。西方早期思想虽未形成同等系统表述,但亚里士多德视奴隶为“会说话的工具”,隐含工具与人的关系讨论;宗教中的偶像崇拜则是另一种物役形式:人创造神像,却跪拜在自己创造的物前。这些为后世批判提供了思想资源。古代的自觉在于思想家已敏锐意识到“物”可能反噬人,并提出了超越路径——或顺自然而逍遥,或保持主体距离。然而,这些理想在后续历史中,面对更强大的物役机制,往往显得脆弱。
二、资本主义转折:物役性的系统化与拜物教
近代资本主义使物役性从局部现象转变为系统性社会结构。马克思在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中指出,劳动异化使工人生产出独立于自身、反过来统治自身的对象世界。进入《资本论》,这一分析深化为商品拜物教:商品形式掩盖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,使之呈现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。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,成为“一切价值的尺度”;资本则是“死劳动”统治“活劳动”。
中国学者系统阐发“物役性”概念,指出它与“似自然性”共同构成资本主义社会批判的双重维度。物役性揭示了主客体颠倒的客观机制:巨大的物的权力不归工人所有,而归人格化的生产条件(资本)所有。这种颠倒使人“人为物役”,见物不见人。他们进一步辨析,强调“物役性”之“物”特指作为社会关系的“资本”(物化劳动),而非泛泛的人的创造物,这与青年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既有连续性又有区分。
货币拜物教尤为关键。货币的拜物教性质比商品更耀眼:它使社会关系凝结为金属或数字,遮盖了背后的生产关系本质。马克思指出:“货币是人的劳动和存在的本质的异化了的、外化的和外在化的类。” 当代,金钱不再是交换媒介,而是衡量一切(时间、关系、尊严)的最高标准。人被金钱的增殖逻辑驱动:必须不断生产、竞争、消费,以维持或增长账户数字。人们不是在使用金钱,而是被金钱的节奏、焦虑与永不知足的要求所役使。这正是“金钱才是上帝”的最深刻根源。
资本主义将人为物役系统化、客观化。拜物教从宗教幻觉变为日常生活的现实形式,人习以为常地接受物的统治。
三、现代深化:技术座架与金钱量化
20世纪,技术与消费社会进一步强化物役性。海德格尔在《技术的追问》中提出“座架”(Gestell)概念:现代技术“促逼”(Herausfordern)一切成为可计算、可储备的“持存物”(Bestand)。河流不再是自然之物,而是水力发电的储备;人不再是目的,而是人力资源、数据资源。技术使物役性获得前所未有的普遍性与隐蔽性。中国学者在讨论人工智能本质时指出,海德格尔将技术本质追溯到“解蔽”,但现代技术往往遮蔽了这一本质,异化为订造与摆置。齐美尔在《货币哲学》中分析,货币使一切质的差异转化为量的差异,生活节奏服从于货币流通的速度。鲍德里亚在《消费社会》中指出,物体系通过符号消费控制欲望,人被编织进物的逻辑之中。
当代中国与全球社会中,工作服务于绩效数字,教育成为人力资本投资,婚姻社交纳入回报率计算,休息爱好也需包装为“自我增值”。金钱以“自由选择”“个人成功”的名义,完成了最精妙的奴役——人主动成为其祭品。这与庄子“物物而不物于物”的理想形成尖锐对照:当代人却在“为物所役”的轨道上加速奔跑,且往往意识不到这一颠倒。
四、AI解放:从物役到用物的可能转折
AI的出现,把这个漫长的故事推到了关键节点。它是人类迄今创造的最复杂、最具能动性的“物”。从风险一面看,AI极可能成为物役性最忠诚、最高效的执行系统。Stuart Russell指出,当前AI的标准模型——让机器去优化一个固定的人类给定目标——本身就包含根本缺陷。一旦目标被资本逻辑捕获,机器就会以惊人的效率去实现它,而不在乎这个目标对人类意味着什么。
然而,AI也同时打开了一个真实的历史转折窗口。Russell提出了一种不同的技术路径:让AI的唯一目标是最大化实现人类偏好,同时对这些偏好保持初始的不确定性,并持续从人类行为中学习。这样,AI就不再是一个狂热的工具执行者,而可能成为一个不断向人类请教的伙伴。许煜则提供更深层的哲学资源。他指出,西方现代技术是与资本主义高度绑定的特定“宇宙技术”,真正的出路在于发展“技术多样性”,让技术重新嵌入不同的道德-宇宙秩序之中。
超越物役性需要消除社会历史发展的似自然性,使人类主体重新支配创造出来的经济过程。AI恰好提供了物质与技术基础。
第一,时间与认知资源的释放。AI大规模自动化重复劳动、财务管理乃至部分决策后,人有可能从金钱驱动的永动机中抽身,获得真正自由时间,重新审视何为值得追求的价值。这为庄子式“逍遥”与“乘道德而浮游”提供了现实基础。人工智能的本质可追溯到人类“制造、使用和携带工具”的历史现象,若能扬弃意识与生命活动的对立,回归人性完整性,则可能实现从异化到解放的跃迁。
第二,物逻辑的彻底暴露。AI将量化、优化、预测逻辑推向极致。当一切(时间、关系、自我)都被算法清晰计算时,人类反而更容易看清自己曾如何臣服于金钱上帝。这是一种“否定之否定”:物役的极致形式可能成为觉醒的契机。庄子智慧在此尤为珍贵——“物物而不物于物”提醒我们,面对AI这一强大“人为之物”,应顺应其工具性,同时保持内在超越,避免被其切割与役使。
第三,主体性重建的技术助力。结合BC I、个性化智能等,AI可成为延伸主体性的工具,而非替代者。它帮助人超越单纯效率追求,转向觉知、关系、意义本身,呼应庄子“物物而不物于物”的理想。AI不是新上帝,而是帮助人重新“用物”的强大助手。数字劳动异化研究也指出,只有在资本逻辑之外重构生产关系,才能实现智能时代的劳动解放。
第四,伦理与制度层面的可能。AI可推动新伦理框架:从西方人机对立,转向中国传统的关系本体论与非本质主义——AI服务于人的觉醒,而非金钱增殖。如果政策、社会共识与个人实践跟进,AI有望成为物役历史上的解放节点。海德格尔“哪里有危险,哪里也生出拯救”的警示,在此获得新意:技术的危险在于座架的促逼,拯救则在于回归技术的本源解蔽与人的主体性。
第五,“碳硅融合”——碳基人类与硅基智能的深度融合——成为可能打破千年物役循环的物质基础。通过脑机接口、个性化智能体以及精准的体细胞干预,人类有可能在保留生物基础的同时,大幅扩展认知能力、情绪调节能力和创造空间。这些技术若被正确引导,不是用来制造更高效的工具人,而是用来释放时间与注意力,让人重新面对“何为值得追求的生活”这一根本问题。它不是要消灭人性恒常中的欲望与焦虑,而是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它们,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驯服和超越它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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